踯躅在姑孰山水的诗魂

我国伟大诗人李白晚年是在江南度过的。当涂更是他屡经漫游和栖身之地。从他廿六岁首次路过当涂,直到六十二岁病逝当涂,计有七次游历。在这卅六年间,他在当涂写下了许多诗文,现存53篇。


一、李白在当涂的游踪与创作


开元十四年(726年),李白东下金陵、扬州,首次途经当涂。诗人泛舟横江时,被横江奇险雄伟的景色所吸引,写下了《横江词二首》。这组诗描绘长江汹涌澎湃的气势,表现了诗人初游时意气风发、知难而进的豪迈气概。


开元二十七年(739年)秋,李白由安宜(今江苏宝应县)溯江西上巴陵与王昌龄相遇,第二次到达当涂。是年冬,李白与元丹丘学道于胡紫阳。这次当涂之行,与王昌龄相聚可谓一大收获,与元丹丘一起学道则是一大损失,属其思想历程上的一次倒退。


李白第三次来当涂,主要是乔迁的需要。天宝元年(742年)季春,李白由东鲁南下,移家于皖南南陵县。盛夏,一路漫游来当涂。秋天由南陵奉诏入京。李白这次游历,是他一生中一个伟大的转折点:其一,这次游历是在他出蜀十多年之后,隐居访道和干谒地方官等活动,使他结识了许多与上层统治集团有密切往来的人。特别是在长期漫游中,他扩大了视野,增长了阅历,创作了大量诗歌,使他“名动京师”,誉扬遐迩。这些都是他“入京”的必要前提。其二,该年游越与道士吴筠共居剡中,是具有际遇意义的聚会。吴筠应诏进京,使荐李白于玄宗。从此,李白便有了与唐王朝最高统治者直接接触的机会,这对他看清统治者的本质,形成其复杂的思想性格有着决定性的作用。


上述三次,李白均非特意来当涂游览的。李白正式游当涂,最早还是在天宝六年(747年)五月的事。这时诗人离开长安已有两年多了。为了“借君西池游,聊以散我情”(《游谢氏山亭》)。诗人由扬州、金陵沿江而上,第四次来当涂,寓居在当涂横望山,直到秋间。


横望山又称横山,风景幽雅,有澄心寺、石门古祠等名胜,均为道人隐士神往之地。山中石门,“山水尤奇。……中有玉泉嵌空,渊渊而来,春夏霖潦奔驰,秋冬澄流一碧,萦绕如练”(清·王琦《李太白全集》第1010页)。在横山他留下了《赠丹阳横山周处士惟长》和《寻雍尊师隐居》两诗,表现了诗人“羽化如可作,相携上清都”的脱离尘世的想法。和上面二首主题相近,表达自己郁愤心情的还有《九日》,这是同年登上龙山写的。然而,诗人的心地是矛盾的,他并没有消沉,这年他作的《望夫石》一诗,借“望夫石”这一“情感的直觉造型”(余秋雨《艺术创作工程》)赞劳动妇女对爱情的忠贞,进而流露自己矢志不移的坚强决心。在这期间,李白还往来于当涂、金陵、宣城之间,写有《自金陵溯流过白避壁山玩月,达天门,寄句容王主簿》(以下简称《寄句容王主簿》)、《天门山铭》等诗文,并适逢当涂县令李有则铸制化城寺大钟,李白为此作《化城寺大钟铭》。在《寄句容王主簿》一诗中记下了“李白与崔宗之月夜乘舟,自金陵溯流过白壁山玩月”(见《太平府志》)的经过。崔宗之与李白分别后,诗人荡舟江上加快起与良友欢聚的情景,写下了《月夜江行寄崔员外宗之》。


   第四次深入当涂游历:诗人进一步认识到江南山水的秀美。这对他晚年漂泊江南并定居当涂,有其实际的地理意义。诗人喜爱“月随碧山转,水合青天流”(《月夜江行寄崔员外宗之》)的江夜妙境,流连“水绿秋山明”(《九日》)的龙山风光,他欣赏“寂然芳霭白,犹若待夫归”(《望夫石》)的望夫石,更爱恋“连峰入户牖,胜概凌方壶”(《赠丹阳横山周处士惟长》)的横望山……


在当涂名山胜迹的感召下,诗人在天宝十二年(753年)至天宝十五年(756年),第五次来当涂。他由梁园南下归来,一直转游于金陵、当涂、宣城、南陵、泾县、溧阳等地之间。此次,李白游历的时间最长,留下的诗文也最多。其中《姑熟十咏》着意描写当涂乡土名胜的组待最引人注目。我们可以从中看出诗人对当涂的山水是多么热爱,又是多么的熟知!这期间,诗人交游活动更为频繁,他写的《夏日陪司马武公与群贤宴姑熟亭序》、《登黄山凌高欠台送族弟漂阳尉济充泛舟赴华阴》(以下简称《登黄山凌高欠台》)、《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夜泊黄山闻殷十四吴吟》、《送殷淑三首》等诗文就反映了这些情况。最突出的恐怕要算与莫逆之交赵炎的来往了。这段时间里,诗人馈赠赵炎的诗就有三首:《当涂赵炎少府粉图山水歌》、《送当涂赵少府赴长芦》、《寄当涂赵少府炎》。在这三年里,诗人是不能忘怀采石、天门等佳处的。他的《日夕山中忽然有怀》和流传千古的《夜泊牛渚怀古》、《望天门山》这些名篇告诉我们,诗人对当涂名胜是如此一往情深,咏叹不已!读了这些诗文,我们在觉察到李白消极情绪的同时,也看到李白关心地方政事、称赞贤明地方官的心态,这是诗人忧国忧民思想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第六次来当涂,是在天宝十五年——肃宗至德元年(756年)。诗人因参加永王李璘水师遭李亨迫害,获罪下狱,后流放夜郎(今黔正安县),在巫山途中遇赦。从此,徜徉于宣城、当涂、漂阳之间。


诗人受尽屈辱,报国无门,此时的心境是十分苦闷悲凉的。他目睹了劳动人民在动乱中的苦难,希望统治者平息叛乱;徬徨中自然引起了他对亲友的怀念。这时他写出了《赠友人三首》、《北上行》和《春于姑熟送赵四流炎方序》等诗文。其中《北上行》为优秀的现实主义诗歌,标志着李白思想的又一次飞跃;而《春于姑熟送赵四流炎方序》则透露了希望玄宗亲征之幻想,表现了他对唐王朝认识的局限性。


肃宗上元二年(761年)暮春至诗人逝世,李白最后一次在当涂。他在参加李璘水师受挫后,斗志不减,761年毅然决定加入李光弼部队,抗击史朝义。不料行至金陵,半道病还,来当涂李阳冰处养病。那时,由于长久的操劳奔波,呕心沥血,诗人的“腐胁疾”已较严重,加之他仍在忘我奋斗,致使翌年诗人溘逝。这次在当涂的疗养,竟成了诗人客死姑熟,殡于青山的归宿。


诗人在病重之际,仍在勤奋地创作。著名的《献从叔当涂宰阳冰》就作于诗人因病投靠李阳冰的时候。诗人自感大去之期已近时,“草稿万卷,手集未修。枕上授简”,并请求李阳冰汇编作序。


诗人不愧为生活的强者,在政治上失意、病魔缠身的双重折磨下,他凭着惊人的毅力还在参加社会活动。他陪族叔游过化城寺,写下了《陪族叔当涂宰游化城寺升公清风亭》。唱出了人间欢乐无穷尽的人生况味。他还为李阳冰像作了赞词、这就是热情洋溢的四言体诗《当涂李宰君画赞》。


养病期间,诗人犹如久别的情人,怀着强烈的恋情再次游览龙山、青山、石门等地,写下了《九日龙山饮》、《九月十日即事》、《游谢氏山亭》、《下途归石门旧居》等诗。《下途归石门旧居》是李白思想史上的一块丰碑。这时诗人已清醒地认识到求仙访道和追求富贵荣华的虚幻性。


诗人在弥留之刻,想到“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临终歌》)感慨万千。他的《悲歌行》、《笑歌行》、《览镜书怀》、《临终歌》四首诗(前两首,疑其非李白所作者甚多,待考)直抒情怀,对黑暗的唐王朝发出了血泪的控诉!


李白赋完《临终歌》便与世长辞了。时年六十二岁。


诗人在当涂养病的日子里,留与我们的诗作虽然不算甚多,但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我们由此了解到诗人晚年“客鸟”依“群凤”的艰难处境,看到了诗人“留欢若可尽,劫可乃成灰”(《 陪族叔当涂宰游化城寺升公清风亭》)的精神风貌。我们在李诗中还可欣喜地察看到诗人晚年道教思想的觉醒和对富贵利禄的鄙夷。他终于认识到:“翛然远与世事间,装鸾驾鹤又复远,何必长从七贵游?劳生徒聚万金产。”(《下途归石门旧居》)


                                    二、李白在当涂的诗歌鉴赏


   李白在当涂的诗歌,是他给当涂人民、给古典诗库留下的宝贵财富!


   李白在当涂的53首(篇)诗文中,有50首诗,3篇文章。其文章是《天门山铭》、《夏日陪司马武公与群贤宴姑熟亭序》和《春于姑熟送赵四流炎方序》。诗歌除了《横江词六首》以外,都作于天宝六年(公元747年,时年47岁)或天宝六年后,一半是在晚年漂泊江南期(从安史之乱爆发诗人逝世,即五十五岁至六十二岁)写的。这50首诗,从创作手法看,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约各为一半;从体裁上分,有五言古诗(13首)、五律和五绝(20首)、七言古诗(7首)、七律和七绝(6首)、乐府(3首)、四言古诗(1首)。


    李白在当涂的诗歌内容上可分四类:


   一是酬酢亲友,向亲友求助的。如《送殷淑三首》、《赠友人三首》《献从叔当涂宰阳冰》等。


   二是写景状物或咏史的。如《望天门山》、《姑熟十咏》等。


   三是描写人民苦难的。如《北上行》等,


   四是直抒胸臆,描写自我的。如《览镜书怀》、《临终歌》等。


   李诗50首有着丰富而深邃的思想性,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对唐王朝昏庸腐朽的本质,扼杀人才的罪恶的揭露和批判,对道教迷信、荣华富贵终于有了清楚的认识。


   李白“口气大”,“力气大”,“才气大”,一生傲岸自负。当他审察到唐王朝的本质后,就越发蔑视“权贵”。诗人晚年命运更加悲惨,而对唐王朝的反对更强烈了。请看他的《览镜书怀》:“得道无古今,失道还衰老。自笑镜中人,白巡如霜草。闷心空叹息,问影何枯槁?桃李竟何言,终成南山皓。”这正是诗人对自己一生峥嵘岁月的高度概括,更是对唐王朝的强烈谴责!


   当然,即使在晚年,李白对唐王朝仍抱有一定的幻想。他曾经沉溺于道教,对荣华富贵表示过由衷的羡慕。但是李白毕竟是一位不忘祖国和人民的志士,无情的现实折磨着他,也教育了他。这在《览镜书怀》、《下途归石门旧居》等诗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李白人格之所以崇高,不仅在于他有着远大的志向和为之奋斗不懈的精神,更在于他善于解剖自己,不断地完善自己。


其次,表现了对劳动人民的同情和热爱,对正直有为的地方官的肯定和支持。


热爱祖国和热爱人民是密不可分的。李白在《姑熟十咏》中写道:“何处浣纱人?红颜未相识。”“少女掉轻舟,歌声逐流水”字里行间渗透着对劳动人民的一片深情。诗人还能与人民同忧:《北上行》反映了逃难人民“北上太行”的经过和心绪,具体描写了当时人民在安史之乱中离乡背井、餐风饮露的颠沛生活。这是战乱中人民遭殃的缩影。“叹此北上苦,停骖为之伤。何日王道平,开颜睹天光”,寄托了诗人内心的悲哀与希冀。


出于对人民的热爱,诗人也不能不关心政事。他来到当涂后,一直都关心和支持地方官的工作,对正直有为者则给予热情颂扬。其从叔李阳冰就是一位贤能的县宰,在当涂执政时政绩出众。李白在《献从叔当涂宰阳冰》中运用对比的手法,写出了当涂在其从叔治理下发生的可喜变化:“宰邑艰难时,浮云空古城。居人若雉草,扫地无纤茎。惠泽及飞走,农夫尽归耕。广汉水万里,长流玉琴声。《雅》、《颂》播吴、越,还如太阶平。”诗人还陪同地方官经常参加一些社会活动:曾陪族叔当涂县令李明化游化城寺;当涂县尉赵炎被免职流迁,诗人曾为之送行;当涂县令李明化建姑熟亭,李白欣然为之作序。


再次,我们还看到了诗人在亲友面前的谦逊,对友谊的珍视。这是诗人傲气淡化的一个重要标志。


诗人对上层统治者横眉冷对,对劳动人民同情热爱,而对亲戚朋友是谦虚礼让的。诗人在与亲友相聚或分别时,往往总要作诗纪念。这是诗人珍惜友谊的体现,也是他为实现理想而采用的特殊手段。我们只需读一下《献从叔当涂宰阳冰》,就不难发觉诗人在亲友面前的态度了。诗中有这样几句:“小子别金陵,来时白下亭。群凤怜客鸟,差池相哀鸣。各拔五色毛,意重太山轻。”在从叔面前,诗人自称“小子”,在挚友跟前,诗人自喻“小鸟”而将众友美喻为“群凤”;朋友们的救济是微薄的,“赠微所费广,斗水浇长鲸”,但在诗人看来都是“意重太山轻”!


李白在当涂的诗歌既体现了诗人成熟的思想,也表现了诗人艺术上的独特性。这主要体现在创作风格和学习民歌等方面。纵观李白一生的诗歌创作,可以说他基本上是浪漫主义诗人。其晚年的浪漫主义诗歌更富有个人风格,即雄奇、奔放、语言明快。如《夜泊黄山闻殷十四吴吟》一读就懂,感情强烈。诗中开头用“风生万壑”、“龙惊”、“猿啸”来形容殷十四纵情高咏的磅礴气势,末尾用“江海声”比作殷之歌声,首尾呼应,显得雄健奇特。再如《赠丹阳横山周处士惟长》、《临终歌》等浪漫主义诗歌都是这种风格。


与一般诗人不同,李白在“艺术动机的定向性”(见《文艺心理探索》辽宁大学1987年版)上出现了“双向”,诗人晚年在创作浪漫主义诗歌的同时,用现实主义手法写出了大量诗歌,从而形成一种截然不同的艺术风格。可概括为:质朴,凝练,隽永。有不少著作在谈到李诗风格时,往往只说“自然、真率、奇特、豪放”,这实际上只是他浪漫主义诗歌的风格。这里,朱熹的观点是比较独到的:“李太白诗不专是豪放,亦有雍容和缓的”(见《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


《送当涂赵少府赴长芦》是一首现实主义诗歌,其中“维舟至长芦,目送烟云高”两句较有代表性。诗人并没有道出他与赵炎的深厚情谊,只说“目送烟云高”,交代诗人送别时客人之舟远在天涯,诗人还未离去,多么朴素,深沉!《夜泊牛渚怀古》,诗人用的是白描手法,末句“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含不尽之意于言外。《寄当涂赵少府炎》诗用语通俗,言简意赅。“目送楚云尽,心悲胡雁声”为点睛之笔,回味无穷!在其他现实主义诗歌(如《北上行》、《览镜书怀》等)中,我们也可咀嚼出同样的风韵。


李白在当涂的诗歌,从楚辞、汉魏六朝民歌中吸取了丰富的营养,诗人做到了“向生活寻找典型,向习俗汲取言词”(贺拉斯《诗艺》)。从艺术手法上看:《登黄山凌高欠台》开头用兴“鸾乃凤之族,翱翔紫云霓”,明显受《孔雀东南飞》的影响;《横江词六首》其五,运用对话体,有着浓郁的民歌味。从巧用方言上看,《横江词六首》其一中的“侬”(吴地方言),《临终歌》中的“兮”,运用的都是群众土语。诗人还能活用谚语,并推旧出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一俚语被诗人改造成“桃李竟何言,终成南山皓”(《览镜书怀》),使我们看到了诗人“从胸臆中流出”的带血的心泉!


李白在当涂作的50首诗,与他一生所写的约千首诗相比是一片森林中的几棵大树;然而,这“几棵大树”在这片“森林”中却占着相当重要的地位。这一时期,“壮浪纵恣”的浪漫主义诗歌无论从思想上、艺术上都发展到了成熟期,尤其在艺术上有着鲜明的个人风格。李白继承了陈子昂诗歌革新的主张,而且在实践上使诗歌革新取得了成功,从而开创了一代诗风。进一步研究这些诗歌,对于探讨李白的思想、艺术及其渐臻成熟之轨迹无疑有着重大的现实意义。


(发表于《合肥教育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1990年第1)